“当、当——”

天还没亮透,工区的钟声就撞碎了晨雾。曾俊林摸黑起了床,头灯的光柱在单身宿舍里晃出弱弱的洗漱声。隔壁张铁生正用豁了口的搪瓷缸刷牙,牙膏沫溅在结着水珠的劳保棉大衣领口,洇出一道月牙似的白痕。

这是苗岭深处小站工区的清晨。半米长的钢轨挂在工长室旁的老树枝桠上,铁锈混着松脂的气息,是独属于这里的“铁味芳香”。曾俊林蹲在门口换工作鞋时,瞥见库房室里堆着的新工装——藏青色外套上印着“劳保服”三个白底字,在晨雾里泛着微光,像刚从晨露里捞出来似的。

“小曾1

工长裴大海的嗓音裹着山风撞过来。宿舍走廊的顶灯在墙壁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像一群受惊的银鱼在游动。曾俊林戴着头灯往这边挪,两道白光在黑暗中“啪”地交汇,恰好照亮墙面上斑驳的标语:“人民铁路为人民”,红漆剥落处,露出底层有些模糊的“安全是铁路的生命线”标语字样。

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处理山体溜坍。大雨像闷雷在山谷里打滚,裴大海握着铁锹的手背暴起青筋,汗水混着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曾俊林忽然哼起《养路工之歌》,沙哑的调子在雨幕里荡来荡去:“别看我是养路的铁小伙,脸黝黑,膀宽阔,偏偏爱唱支歌……”

“嘿1裴大海把铁锹往地上重重一杵,火星子“噼啪”炸开,“咱们这小地方就是这样——苦中带乐1他看见曾俊林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那褶皱里藏着的,何止是无怨无悔的坚守岁月?

当雨水掠过大山尖时,他们穿着雨衣蹲在铁道边路肩上啃馒头。裴大海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慢慢点燃一支,狠劲吸了两口,烟雾混着山风,把疲惫都吹散了。包保工区的技术员于水踩着碎石子过来:“裴工长,抢险还得多久?”“放心,”裴大海抹了把脸,笑得露出白牙,“半个钟头,保准通车1

暴雨来得像个急性子的客人。裴大海冲在最前面,泥石流还在零星往下滚落。他抓起对讲机就往雨幕里扎,泥浆裹着碎石“哗啦啦”翻涌,听见曾俊林在下面喊:“放心吧!咱们加固的边坡,比城墙还结实1

数月后,于水再到工区,裴大海正戴着老花镜趴在桌上做内业。作业计划写得工工整整,钢笔在作业计划里轻盈游走,不像当年拿铁锹时那么“虎虎生风”。曾俊林凑过来,忽然想起两年前实习时,自己做内业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春节前夕,工区的学习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曾俊林站在节能灯底下朗诵自己写的诗:“轨枕铭刻岁月斑驳/指尖丈量晨昏刻度/精检细修星河飞渡/雨雪风霜踏成坦途……”远处,火车的灯光像一条发光的河,把小站的夜景织成璀璨的星河。

当晨光再次穿透小站的雾霭时,裴大海带着留守职工走向工具房,从墙角最深处拎出磨得发亮的捣镐和耙子。“今天,咱们守在这儿,为了万家团圆。”他顿了顿,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这扎根坚守的精神,早刻进钢轨的每一道纹路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