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湛

一直喜欢黑白的人文摄影作品，特别是上世纪中叶那些以人物为中心的老照片，而对较为冰冷的纯风景照片提不起多大兴趣。究其原因，是但凡有“人”参与，整张照片就会热乎起来，活起来，温暖起来……就像扦插的茎生了根，空空的炉里有了炭。

我手头的这本摄影册子真是一个大大的惊喜。这本摄影册子的全名是 “SomeVernac－ularRailroadPhotographs”，即 《些许本国的铁路摄影》，2013年刚刚出版。这里的“本国”是指美国。早就有所耳闻，欧洲或日本的那些资深铁路迷们，用自己收集来的资料与拍摄的照片做成小众类图书 （大多是摄影集），所以一开始并不觉得稀罕，看价格合适就随便订下了。但是，当这本厚厚的影集真正放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依然被那上百幅大尺寸的黑白铁路照片震住了。

事实上，这些照片的来源五花八门，都是编者布罗斯和布尔顿从美国各处搜罗来的，有些来自铁路行业的展示与交易会，而另一些我觉得很可能来自镇上杂货店或集市里的旧家当甩卖——几张略模糊的小照片显然经过了许多风霜，而另一些看起来纯粹出自业余摄影爱好者之手。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布罗斯和布尔顿两人以惊人敏锐的眼光找出了各式铁路风景的亮点：或田园气息浓厚，或蒸汽力量磅礴，或有工业都市的钢铁筋骨感，或只是着眼于桥梁、隧道、山路完美的几何轮廓。正因为技巧上不加做作，全无刻意渲染，它们都是那么的真实、动人，一如自家祖母相册里某一张不起眼的旧照。书里还附上了一篇长长的散文，讨论了20世纪初期铁路摄影的审美嬗变，与照片两相映照，简直称得上一阕伟大的 “机器史诗”。

记得一位在美国开越州货运卡车的老友曾对那里的铁路设计赞不绝口，对我说那是人类科技与自然完美融合的奇景。而这本册子所选择的黑白摄影表现手法，恰恰凸显出了铁路画面最肃穆、最本真的那一面 （甚至还有几张事故的现场），很难想象一本五颜六色的小册子能激发出读者的敬畏感。况且，无论从封面、排版、纸张，还是厚硬质地掂量在手中的酷酷感觉，它都是那么无可挑剔。难怪亚马逊网站上有读者打趣说： “有人收集子弹、银币、邮票……瞧瞧人家，最终居然收集出了铁路史诗！”

冰冷的铁路是如何令我产生如此大的感动的？我问自己。想来想去， “人”的形象虽很少在画面中出现，可桥梁、枕木、站台、路标，无论是喷薄而出的浓烟，还是叮叮作响的铁路道口，哪一样没有凝聚人的劳动与智慧呢？记得美国作家丹尼斯·约翰逊曾写过一本文笔超凡的微型史诗 《火车梦》 （上海文艺出版社，2013年），除了美国山谷森林的自然景致，作者对伐木工人艰苦岁月的描写就像在你面前真实发生的事，平常的铁路由此多了几分令读者魂不守舍的人情味儿。一片浩瀚大陆若是骨肉，那么铁路就是血脉，看似冰冷，其实是灵动的、温情的，当无名的摄影者把镜头投诸到火车、钢轨或者仅仅一个生锈的道岔时，我们立即察觉到，他或她无疑深爱着这片土地，还有土地上代代劳作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