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我离开那个读了将近一年高中的学校,来到一个养路工区。列车刚刚停下,就看见一位面色黑红的大汉在站台上等候。他身材壮硕却动作麻利,一边帮我搬东西一边自我介绍:“我叫龙永香,是工区的班长,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大家好好干吧。”

他不善言谈,有事没事就带着我出去:今天检查线路,明天螺栓涂油,后天给钢轨疗伤治病,几乎没有闲暇。养路工平时以线路检查维修为主,每月一次线检,相对轻松一些,可他却把我“折腾”得疲惫不堪。

比如,每次他带着我线检,都要将工区管内的线路走上一遍,这样的工作,他却干得郑重其事,仪式感十足。先用道尺一根钢轨检查四处,再用检查锤敲打接替螺栓是否松动,最后用扳手把松动的螺栓紧固,这样一天干下来,其实很吃力,弄得腰酸背痛。他经常对我说“咱们就是服务两根钢轨的,不能让线路出现任何隐患。”

他带着工友三天两头去现场检修设备。有段时间,工区人员不足,他身兼炊事员,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做饭,六点半叫工友起床,吃饭时作业工具已经在食堂外放好,我们放下碗筷就得点名上道作业。我心里虽然有些不解,却又无可奈何。

有情绪的时候,我就赌气似的一直干,憋着气把当天作业设备检修完,不管干到几点钟。他在工区做内业,不催促也不吭声,饿着肚子等我们归来,下午两三点钟吃饭是常事。饭依然是他做,还会让我们回来时吃上一顿爱吃的回锅肉,记在他账上。回到工区,他快步上来迎接我们,殷勤地招呼我们洗手吃饭,我一般都是冷着脸不作声。

时间久了,我对设备整治流程都了如指掌。

1983年一个夜晚,我所在的工区管内发生了山体滑坡,回家的工友都赶来了。由于现场没有足够的料具,需要从3公里远的驻地搬运,懂料具调配的人不多,进度有些慢,现场指挥的人有点着急了,在不断催促。

班长拽着我过去,向领工区推荐说我可以去配料。领工员连连摆手:“一个毛头小子怕是不行哦?”班长拉着我站在他面前,说应该相信年轻人,给他机会,早日担当大任。

说来也巧,领导的同意,让我有了展示自己的天地,我带着大伙紧急准备料具:“加把劲,争取时间让线路早些恢复正常运行1我和工友齐心协力,将青春和热汗挥洒在茫茫夜色里,无怨无悔。

天快亮时,抢险工作结束。我正在线路旁清理工区,班长陪同工务段党办宣传干事过来了,指着我说:“就是他在一线带头抢险。”宣传干事笑着说:“小伙子,你的班长刚和我们大家都看到了。你真棒,紧要关头冲锋在前,保证了山区铁路畅通。”班长立即眉飞色舞地在宣传干事面前把我一通猛夸,还怂恿宣传干事收我当徒弟,说我业余时间喜欢码字,天天写日记,有一定文字功底。宣传干事笑眯眯地说:“爱学习是好事,继续努力,如果遇到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打电话与我交流。”

十年磨一剑,我被调入段机关工作。离开那天,班长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帮我把行李搬上车,逢人就骄傲地炫耀一番。列车开出好远,我打开车窗伸出头发现他还站在长长的站台上。再后来,我辗转多个岗位,岁月的河流把我冲得越来越远,而回到工区的次数越来越少,慢慢失去了与班长的联系。

前段时间我见到了班长的女儿,问候中得知她接替了工作,班长退休后,还是闲不住,常去工区转转,十年前因病去世。蓦然想起他在站台等我的场景,40多年前的往事瞬间溢满心头。班长的女儿还说,我爸念叨着你们当年特别爱吃回锅肉,他后来潜心钻研做得很拿手。我感叹万分:“可惜,再也尝不到班长亲手炒的回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