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

在风和日丽的春天，我又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大巴山。

从安康站登乘机车前往巴山站区，一路上，我一直用新鲜又陌生的目光追寻着印象中大巴山的模样。三十年过去，大巴山依然是山高沟深、重峦叠嶂，襄渝线依然是穿山过涧、桥隧相连，这里依然集中了襄渝铁路最高的大桥、最长的隧洞、最陡的坡道、最小的曲线。

三十年后，巴山还是那个巴山，巴山站区却已经完完全全地变了模样。

昔日 “干打垒”建成的职工简易住房，变成了窗明几净的漂亮小楼；昔日坡陡道险泥泞路滑的羊肠道，变成了蜿蜒而上直通高速公路的宽敞水泥路；昔日伙食团烟熏火燎的柴火灶，变成了洁净的煤气灶和一应俱全的厨房电器；昔日工区唯一与外界连通的磁石手摇电话机，变成了程控电话、宽带网络以及职工人手一部的移动手机；昔日依山开辟的巴掌大一块平地的半个篮球场，变成了每年举办运动会的多功能职工娱乐健身场；昔日房前屋后的荒草枯树和乱石孤坟，变成了绿树掩映下的花园、菜地和养鱼塘……就连原来设在十多公里以外的巴山镇政府，也搬迁到巴山站区旁，吸引越来越多的山民农户聚集过来，开办起一家家杂货店铺和小吃餐馆，给原本荒芜的山坡上平添出一条热热闹闹颇有原始村落野趣的小街道来。

此情此景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三十年前的回忆中去。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襄渝铁路刚刚通车运营不久，来自大中专院校的近2万名毕业生先后来到刚成立不久的安康铁路分局，随后被分配到地处秦巴山区的襄渝、阳安铁路沿线。在这些年轻人的心中，理想，本来是浪漫又充满美妙联想的一个词，一旦与山区小站的艰苦现实联系起来，顿时跌入巨大的落差中，再也美妙浪漫不起来了。有的人开始犹豫、彷徨、怀疑、退缩，有的甚至愤怒、发泄、堕落、自暴自弃……一点点的不良情绪如果任其蔓延开来，就会像瘟疫一样传染整个职工队伍，这已成为当时安康分局运输生产潜在的最大不安全因素。

要让运输安全，首先要让职工安心。当时各级党组织把做好职工的思想政治工作放在重要位置，前后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1985年年底，时任安康分局党委宣传部副部长、文联秘书长的我和几位业余作家高继、从师、叶子、国强等人来到分局管内最艰苦的巴山站区。这些业余作家没有登高望远、赏景抒情、咏花诵月，而是一头扎进与他们一般年纪的巴山青工中间，一起吃住，早上和他们一起上道作业，晚上下班回来和他们一起嬉笑打闹，闲下来就和他们一起拉家常，一直聊到他们心里。

巴山青工见这些业余作家和他们贴得近，没有一点距离感，也就愿意和他们掏心窝子讲实在话。于是，这才有了他们笔下一组大巴山普普通通年轻人的生动形象：有累不倒、干不垮，被称为 “钢筋混凝土”的养路工长谢和平；有用自己响亮音符给艰苦巴山带来无尽欢乐的青工歌手金荣；有浪子回头，一心扑在巴山要干就要干出个模样当上先进的朱德兵；有仅仅因为身在巴山而失恋，但不失志气并终于寻得真爱的桥隧工王开国；有始终把镜头对准巴山，热心记录艰苦生活点滴变化的青工摄影爱好者金西安；有从繁华大都市来到大巴山的北京人刘连生……

这一组最早报道大巴山青工事迹的报告文学寄到 《人民铁道》报后，受到了报社领导的高度重视。时任 《汽笛》副刊编辑的王晓晴被派到巴山核实情况。从首都北京来的晓晴编辑听了巴山站区的情况介绍之后，执意要和巴山巡道工一起步行一个线路区间。晓晴编辑挽起裤腿，拄着巡道工金荣给她折的一截枯藤，踏进深山，穿过黝黑的隧洞，走上高耸的大桥，爬上陡峭的山崖，趟过冰凉刺骨的小溪……经历了这一番跋涉，晓晴编辑立刻理解了关于大巴山年轻人的一切。她为他们远离繁华的艰苦生活扼腕落泪，也对他们忠于职守的精神境界由衷地赞美。不久之后，这组报告文学作品陆续在 《人民铁道》报刊登出来，给巴山站区青工带来了莫大的鼓舞。这一系列报道也成了巴山人最早的真实写照和最珍贵的纪念。

如今，在各级党组织的关心培养下，经过一代代巴山铁路人的辛勤努力，巴山春常在、花更红。这些年来，巴山站区共获得国家级、省部级等200多项荣誉，其中包括全国青年文明号、全国工人先锋号、全国五一劳动奖状等。此外，巴山站区还先后涌现出数名省部级劳动模范和路局先进人物。巴山精神已经成为全路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生动载体，巴山人已经成为全路学习的榜样。

所以我想，三十年过去，为什么巴山人能一如既往，不离不弃？为什么巴山精神能历久弥新，永不过时？

我看到巴山站区最醒目位置上中国铁路总公司党组书记、总经理盛光祖留给巴山的寄语：“大力弘扬艰苦奋斗、无私奉献、务实创新的巴山精神！”在我看来，盛光祖总经理的话对这个问题作了最好的诠释。改革开放以来，城市的经济文化生活有了更好更快的发展，城市愈加繁华，与山区的落差也愈大。然而巴山人并不感到落寞。他们正因为艰苦未改，所以才奋斗不息；正因为心底无私，所以才奉献不已；正因为朴素务实，才能够创新前行！

曾受到习近平总书记亲切接见、被称为 “最美青工”的刘玲告诉我，在巴山站区，看不到“扎根山区” “奉献终生”一类的豪言壮语，巴山人也从不因任何荣誉光环而忘记自己爱路护路的现实职责。这就是责任，这就是使命！三十年前，巴山人曾用最朴实的语言回答过我；三十年后，他们依然这样回答我：铁路在，我就在！只要在一天，就干好一天！

回访结束时，巴山人请我签名留念。我欣然题联一副：

三十年重回巴山，年轻人风采依旧；

千百回梦萦安康，正能量光大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