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松

《前进》

我的书房里挂着一幅重彩工笔

画的是一台前进型蒸汽机车

画师知道我开过这个型号的机车

他还知道我父亲，也开过这个型号的

在没画这幅画之前，我对画师说

“把369这个数字写到司机楼子上吧”

有时我写累了

便伸腰扭头看这幅画

我父亲是再也看不到它了

他已在卧龙岗的一个向阳坡上

把自己变成了一捧沃土

我想，这台前进型369号机车

若能从纸上开下来该有多好

我打了个哈欠，还眯起了眼睛

再睁开眼睛，我便看到

这台蒸汽机车还真就被我父亲

从纸上开下来了

我父亲兴奋地坐在驾驶座上

把大小闸来回掰得声声作响

还把汽门开了又关，汽笛呢，

当然也被他踩得嗷嗷直叫

当时的我正拄着铁锹站在他身旁

他命令我抓紧往炉膛里添煤

还命令我大声呼喊气压、水位

和前方的信号显示。接下来

我父亲开动了机车

我们穿行在一大片油菜花田里

《东风》

在我父亲眼里，蒸汽机车

是个非常有型的壮汉，粗黑敦实

你用锤子敲它，用大号扳子拧它

它都不会蹙一下眉，还冲你笑呵呵

可我父亲已经不在现场多载

他活在人间的最后那一年

溜墙根看火车的劲头

有时甚至比我的儿子还猛

张桂花洗着我的工作服

水盆边有她从兜里掏出来的东西

司机证、上岗证、行车标尺

风管胶圈，和一张压膜的照片

照片是我们这三口之家的全家福

背景是一台东风型内燃机车

侧窗下喷着1777这组数字

我儿子读这组数字时老是发音不准

张桂花就指着照片说

“儿子，读幺拐拐拐、幺拐拐拐”

这台东风型1777号内燃机车

就像是一个有型的书生

不苟言笑、内敛，且书卷气十足

它的朴素造型和装束

令它走在锦承线上，或叶赤线上

显得并不张扬。可它就是能

一口气轻松走完一个长大坡道

《韶山》

有时在夜深人静之时

我跟天上的星星们胡诌了几句后

便端详起面前的这个黄花梨木雕摆件

它透过油亮的木纹肌理显现出来的形状

正是我现在开着的韶山型电力机车

在密如蛛网的接触网下

我知道受电弓与其中的一条网线

紧紧相贴，而在相当长一段时间

我却叫不准这台韶山型0096号电力机车

能将它归类到哪种有型男人堆里

它或许就是在闹市中修行的隐士吧

就是用钥匙旋开这位隐士的启动锁孔

它也不会像蒸汽机车一样大烟大火

也不会像内燃机车一样嗡嗡作响

它只是将力气藏在一根根导线之中

忍韧而一触即发的状态

让那些囿在圆形或方形表盘里的指针

欢快地指向自己所钟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