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四月,当料峭的春风拂过山野来到身边时,总会在我心底皱起圈圈涟漪,托着我回到曾工作过的小站工区,和工友们一道在劳作的间隙,看山腰上那几株盛开的杏花。

二十年前参加工作,分到了偏远荒僻的孤山养路工区。那时,正是寒冬,我每天跟在师傅后面,扛着铁棍、扳手爬上铁道,顶着刺骨的寒风紧固螺栓,更换伤损钢轨。一天的线路养护工作终于结束了,草草的扒拉几口饭,疲惫的躺在床上,看窗外黑魆魆的夜,有时也会有肆虐的北风打着呼哨撞击玻璃的声响。什么也不想干,也没有可干的。

隔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每天停靠在小站的唯一一趟绿皮车是能让大家生出企盼和唠一阵子的话题。天色刚刚擦黑,绿皮车进站了,站台上瞬间闪出不少人。其实上下车的旅客没有几个,都是掐着列车运行时刻从宿舍奔出来看“西洋景”的工友们。暗处看亮处分外眼明,车厢里有梳着大波浪的姑娘、有穿着靓装的小伙,有闲话的男女……列车停靠一分钟,又载着外面世界的精彩滑向夜的深处。第二天,我们又会扛起工具爬向大山深处的铁道线。

漫长的冬季终于过去,冰河融化,春风料峭。我们像往常一样抡着铁锤叮叮当当敲打着道钉,拿起扳手吱吱嘎嘎拧紧松动的钢轨螺栓。

一天工作中,我不经意的一抬头,在灰褐色的山腰间,一团团炫目的色彩是那么猝不及防地映入我眼睑。我疑心自己花了眼、或是心中作怪,揉揉眼,真是杏花呢,一团团一簇簇,雪堆云涌,银波琼浪,肆意绽放着。“暖气前催次第春,梅花已谢杏花新”、“春色方盈野,枝枝绽翠英。依稀映村坞,烂漫开山城。”在这草木亟待复苏、空气清冽的初春,杏花却已独占芳华,撩拨着春色的序幕渐入佳境。我丝毫不曾料到,在这石块堆积、泥土稀少的野山坡,竟有这样旺盛的生命存在。就如同没有多少人知道在这大山深处,还有日复一日,坚守在钢轨与砼枕间的养路工一样。  

听我惊呼,和我一起入路的年轻人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欢呼雀跃。师傅一旁解释,“这几株杏花年年如期开放,可惜了,这么美的花,长在深山中,也只有咱们能看到。也亏得这些杏花,装扮了大山,让大山不再死寂、荒芜。”

极目远望,杏花在属于自己的花季,虽不比桃花的玫瑰艳丽,牡丹的华贵富荣,更不比郁金香的神秘经纶,却一朵朵的俏美纤秀。美而不娇,倩而不俗,沁人心脾,倾心向往。也许越是荒芜的地方,越会有勃勃的生命一发不可收拾。  

我和同伴们陶醉在杏花营造的氛围中。师傅一声吆喝,把我们拉回到现实。跟在师傅身后,看着他微驼的脊背、花白的头发,脖颈“沟壑纵横”,浑身上下无一处没落下岁月的风尘。师傅在这条铁道线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多个年头。想当年,他和他的工友们初次在铁道上看到杏花的时候,一定也如我们一样,心里充满欢喜的。杏花越开越艳,师傅却一年比一年苍老。杏花是一代代扎根沿线小站的养路人的见证者。 

杏花的花期短暂,十几天的功夫花瓣就落尽了。好在,美好的事物,却能永驻心间。我相信,那皎洁轻俏的杏花,一定会绽放在又一个春天的源头。而那些依然在铁道线上奋斗的昔日的同伴们,也会常入我梦。(刘红军)